病毒簡史:人類對大自然的不知敬畏,才是一切災難的源頭 | 遠讀重洋

日期:2020年1月26日 下午12:16

誰也沒想到,今年過年,所有人的心都被“新型冠狀病毒”這個詞給揪住了。

從武漢的一家海鮮市場,到驚動世界衛生組織,獲得國際性的關註,“新型冠狀病毒”僅僅用了1個多月的時間。

因為這種病毒,很多人都過不好這個年,甚至面臨生命危險。

然而,雖然這種病毒名為“新型”,但是冠狀病毒這個東西,早就不是什麽新鮮玩意兒了。

2003年,中國爆發“非典型肺炎”SARS,在全球引起近萬個確診病例,造成900多人死亡。那段戰戰兢兢的歷史,我們肯定都沒有忘。導致SARS的,就是一種冠狀病毒。

2012年,沙特阿拉伯首次發現“中東呼吸綜合征”,造成全球1000多個確診病例,其中近400人死亡。導致“中東呼吸綜合征”的,也是一種冠狀病毒。

除了冠狀病毒之外,近些年還有幾種導致大規模傳染病的病毒,也經常出現在人們的視野當中:

2005年,H5N1型“禽流感”在東南亞爆發,數百人得病;

2009年,甲型H1N1流感,也就是“豬流感”病毒,在墨西哥露面;

2014年,非洲幾內亞爆發“埃博拉病毒”,當年就造成了11000人死亡;

2014年,南美的智利發現“寨卡病毒”,到2016年,寨卡病毒的傳染被列為國際緊急衛生事故。

那你想過沒有:為什麽時不時就有病毒爆發?為什麽我們不能消滅病毒嗎?下一次爆發的會是什麽病毒?下一次爆發又會在什麽時候?

歷史一次次地提醒我們:或許,是時候關心一下那些叫做“病毒”的小東西了。

我們的地球,就是一個“病毒星球”

我曾經讀過的一本書,叫做《病毒星球》(A Planet of Viruses),書的作者是美國耶魯大學學者卡爾·齊默(Carl Zimmer)。

這本書的核心就是告訴我們:

我們生活的歷史,其實就是一部病毒史;

病毒不僅從未離我們遠去,也永遠不會離我們遠去;

而且,雖然它們的名字叫做“病毒”,但是它們的作用可遠不止讓人得病這麽簡單。

首先,我們可以這樣說:我們這個地球上的病毒,數量多到“令人發指”。比如說,當你跳進海水裏暢快遊泳的時候,你其實是在一大堆病毒裏鉆來鉆去。

根據科學家計算,在每升海水當中,含有1000億個病毒顆粒;在地球的所有海洋裏,大約存在著10的31次冪個病毒顆粒。

10的31次冪個病毒顆粒是什麽概念呢?

這個數量是海裏面所有魚、蝦、蟹及其他海洋生物數量加到一起的15倍;

這些病毒的總重量相當於7500萬頭藍鯨;

如果把這些病毒挨個兒排成一排,它們的長度會是4200萬光年,這比整個銀河系還要大得多。

這就是海水,你看不到的海水。

為什麽看不到呢?因為病毒這個東西,小到不可思議。

想象一下,首先抓一把廚房裏的食鹽撒在案板上;然後把每個食鹽顆粒想象成一個小立方體。

就在這個小立方體的每條邊緣上,可以肩並肩排下100個細菌;但是如果換成了病毒,竟然可以排下1000個之多。病毒就是這麽小。

病毒的結構也很簡單,大部分就是蛋白質外殼包裹著幾個基因而已。

比如說引起普通感冒的“鼻病毒”,它身上只有10個基因(我們人類身上有20000個基因)。

但就是這麽點兒基因,鼻病毒竟然能組合出神奇的遺傳信息,騙過人類身體的免疫系統,入侵到身體當中,去覆制自己。

△鼻病毒

而且,你肯定想不到,我們每個人的身體裏,也到處都有病毒。

以前專家認為,人的肺部當中沒有病毒,或者含有少量的病毒,但實際上,新的研究表明,我們肺部裏的病毒一點也不少。

2014年,一項調查顯示,103個健康人當中有71個人都攜帶有可以導致宮頸癌的HPV病毒;在美國,大約有3000萬女性攜帶這種病毒,但是他們自己不知道,因為大多數情況下病毒並不會造成傷害。

△HPV病毒

病毒,成就了我們每一個人

病毒的種類很多,其中有一類病毒,叫做“逆轉錄病毒”,你可以把它們理解成“基因快遞員”。

當“逆轉錄病毒”侵入一種動物體內,它就會把遺傳物質插入這種動物細胞的DNA當中。這樣,它就完成了一次遺傳物質“包裹”的“送貨”服務。

有趣的是,這次“送貨”還只是一個開始。當這種動物的細胞分類的時候,會同時把自己的DNA和入侵病毒的DNA都覆制一遍,然後傳遞下去。

還有的時候,這些病毒的DNA還會穩定地待在細胞裏面,從一代傳給下一代。這就形成了“內源性逆轉錄病毒”。


實際上,像這樣的“內源性逆轉錄病毒”一直在反覆入侵我們人類的基因組。

我們每個人的基因組中都攜帶了將近10萬個“內源性逆轉錄病毒”的DNA片段,這些片段占到人類DNA總量的8%。如果作為比較的話,那些負責蛋白質編碼的基因,只占到了1.2%。

也就是說,我們的基因組,可以說是個“病毒泛濫”的地方。但恰恰是這些泛濫的病毒,成就了今天的我們。

科學家曾經驚訝地發現,某種病毒中的一個基因,能合成一種叫做“合胞素”的蛋白質,而這種蛋白質能形成一種東西,那就是胎盤。

這意味著,一種新型的生命形式——“哺乳動物”,有機會出現在地球上了。

△人類胎盤示意圖

反過來,科學家在實驗室裏發現,如果把合胞素基因從哺乳動物母體中刪除,就沒有一個寶寶可以活著生出來。

於是,科學家慢慢為我們揭開了一幕宏大的“歷史劇”,大致情節如下:

一億年前,我們的遠古祖先被一種病毒感染,獲得了最早的合胞素蛋白,於是產生了最早的胎盤,變成了最早的哺乳動物;

在演化的過程中,又有新的“內源性逆轉錄病毒”入侵這些動物,有的新病毒帶有新的合胞素基因,而且能產生更優質的蛋白質;

漸漸地,因為不同的動物不斷被不同病毒感染,產生新的基因,於是動物們產生了不同的分支,有了後來的食草哺乳動物、食肉哺乳動物,以及最終的產物——我們人類。

沒有病毒,就沒有我們的祖先,更不會有我們。換句話說,我們大家之所以能誕生,其實是蒙受了那些小小病毒的大大恩澤。

救命的病毒,可愛的病毒

病毒不僅促成了我們的誕生,還一直在改造我們生活的環境。

比如說,有一種病毒,叫做“噬菌體”;每種特定的噬菌體會入侵特定的細菌,並且殺死那些細菌。這可是意味深遠的一件事。

還記得剛才說的海水裏的病毒麽?海水裏就有不少噬菌體。在短短1秒鐘之內,海洋中的這些噬菌體,就能對細菌之類的微生物發起10萬次進攻。

結果是,每一天這些病毒能殺死海洋中15%~40%的細菌,讓廣闊的海洋不至於變成一汪“細菌水”。

△一群噬菌體在攻擊一個細菌

正是由於這個特點,某些病毒還能抑制傳染病的蔓延。比如霍亂病,就是由一種叫做“霍亂弧菌”的細菌導致的,這種細菌由水傳播。

但是,當霍亂弧菌爆發,導致霍亂病流行的時候,病毒也會迅速增加。大量的病毒會對霍亂弧菌發起一次又一次迅猛的攻擊,越來越快地殺死霍亂弧菌。

直到病毒殺死霍亂弧菌的速度超過了細菌繁殖的速度,這樣,霍亂弧菌就“全線潰敗”,霍亂病也就停止了。

剛才說了,病毒還是“基因快遞員”,它們載著不同的基因,在物種之間穿梭來去,把新的基因“送”給不同的“收件人”。

正是由於病毒的這種特點,它們促成了光合作用,幫助我們的地球成為了一個“氧氣星球”。

怎麽回事呢?原來,全球四分之一的光合作用都要歸功於一種海洋裏的細菌,叫做“海洋聚球藻”。

海洋聚球藻之所以能進行光合作用,是因為它含有一種能捕捉光子(光的基本粒子)的蛋白質,而這種蛋白質的基因編碼,正是來自於某種病毒。

正是這種在海洋裏自由漂浮的病毒,把光合作用的基因“送”給了海洋聚球藻,海洋聚球藻才能進行光合作用,產生大量的氧氣,改變了地球大氣的組成成分。

科學家粗略估計,地球上10%的光合作用都是因為病毒所攜帶的基因而發生的。這就意味著,你每呼吸10次,就有一口氧氣來自於那些無處不在的病毒。

大規模疾病爆發的背後,原來就是這四個字

既然病毒在我們這個地球上這麽常見,既然病毒一直在影響我們的進化,既然我們作為一種動物一直和病毒共存亡;那麽可以想見,病毒不是人類的專利,我們和其他動物一定“共享”著病毒們。

恰恰在這方面,病毒暴露出它殘酷的一面,那就是大規模的傳染病。

最常見的就是“流感”。幾乎所有人都得過流感,出現過呼吸道的病癥;但是你大概不知道,流感這種病其實跟人沒什麽關系,它們來自於鳥類,而且這種病本來跟呼吸道也沒半點關系。

怎麽回事呢?其實,流感病毒感染的是鳥類的消化道,而不是呼吸道。

但是,病毒是會“突變”的。一個鳥類流感病毒,只需要幾個簡單的突變,就能搖身一變,成為感染人類的新型病毒。

而且,人類呼吸道細胞表面的受體和鳥類消化道細胞的受體非常接近。於是,當這些從鳥類身上突變而來的新型病毒傳到人身上的時候,它們在人類身上引起的就是呼吸道病癥,也就是“流感”。

還有可怕的艾滋病,也是由病毒引起的。艾滋病病毒大致可以分兩種:一種叫HIV-1,一種叫HIV-2。

經過艱苦的研究,科學家發現:HIV-2型病毒來自於西非的一種猴子,叫做“白頂白眉猴”,這種猴子攜帶了一種SIV病毒,獨立演化成了HIV-2艾滋病病毒。

西非的獵人經常捕殺這種猴子,賣它們的肉。當猴子咬了獵人,或者屠夫處理猴子屍體的時候,含有病毒的猴子血液進入了人體,就會感染這種病毒。

然後,這些病毒開始自我覆制,逐漸適應新的宿主——也就是人類。

△白頂白眉猴

而HIV-1型病毒則有完全不同的來源。它們來自另一種動物:黑猩猩。

1989年,法國科學家偶然間在生活於喀麥隆和坦桑尼亞的黑猩猩糞便當中,檢測出了跟HIV-1型病毒非常接近的病毒,坐實了這件事。

隨著20世紀初非洲人口的膨脹(以及或許存在的當地人食用黑猩猩的情況),這種病毒伺機入侵到人類身上,導致了艾滋病。

這些,只是一個開始。

2012年,沙特阿拉伯的醫生發現了一種怪病,後來命名為“中東呼吸綜合征”。導致這種病的MERS病毒,最初是在一種非洲的蝙蝠身上。

但是,蝙蝠身上的病毒怎麽會傳到人身上呢?答案就是:駱駝。

△單峰駝

某些北非的單峰駝(只有一個駝峰的駱駝),偶然接觸到了帶有病毒的蝙蝠,感染了MERS病毒;隨著北非到中東的貿易,單峰駝商隊把這種病毒帶到了中東地區;然後,這些得病的單峰駝又通過鼻子分泌物感染更多的駱駝,最終感染了人類,又在人類之間傳播。

當然,我們還不得不提到2003年蔓延全中國的“非典型肺炎”SARS。

提到“非典”,又不得不說起另一種野生動物:果子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萌物,實際上卻攜帶著大規模殺傷性“生化武器”。

△果子貍

這裏我們可以看出,在近年來這些著名的大規模傳染病的背後,都有著同樣的四個字:野生動物。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醫學院心血管科主任芭芭拉·納特森—霍洛威茨(Barbara Natterson-Horowitz)曾經寫過一本書,名叫《共病時代》。講的就是動物和人之間“共享”的疾病。

她在書裏說:“我們與動物的關系歷史悠久且深刻,醫生和患者都要讓自己的思考跨越病床這個界限,延伸到農家院、叢林、海洋和天空。”

但是我覺得,即使這樣的思考維度,仍然遠遠不夠。從野生動物身上“掉落人間”的這些病毒,已經施展出它們的洪荒之力,裹挾著我們人類來到了一個新的歷史時期。

這已經不是“醫生和患者”才需要思考的問題,而是我們每個人都要思考的問題。

尾聲:我們到底有多脆弱

寫到這裏,我想起了這幾天網上瘋傳的一組圖片。我不想在這裏再次分享武漢某個“野味”市場裏那些剝皮削骨的圖片,不想再分享那些將死或未死動物的慘狀。

我想分享的是一句話。在《病毒星球》這本書的結尾,作者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下一次,再有某種病毒從野生動物身上轉移到人類身體內,很可能還會引發大規模疫情,而我們完全可能對致病病毒一無所知。”

作者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時間是2015年。

很不幸,作者說的“下一次”已經到來了,就在我們面前,它的名字叫做“新型冠狀病毒”,而我們目前真的對它“一無所知”。

我們唯一知道的是,正如流感病毒、艾滋病毒、埃博拉病毒和“非典”病毒一樣,它也來自於某種野生動物,某種跟我們共存了千百年的野生動物。

一只小小的野生動物,就引發了一場全球的風暴和危機,這就是一次殘酷的“蝴蝶效應”?

只不過,這次扇動身體的不是蝴蝶,而是蝙蝠,是候鳥,是猴子,是果子貍,是駱駝……而且,這次引起的不是颶風,而是死亡,實實在在的死亡。

如果說,我們可以把寨卡病毒的蔓延,歸因為無處不在的討厭蚊蟲;如果說,我們可以把埃博拉病毒的蔓延,歸因為非洲部落落後的喪葬習俗。

那麽,這一次的新型冠狀病毒危機呢?它是因為什麽?是因為我們太落後麽?還是因為我們毫無準備並且不加警惕呢?或者更糟,是我們主動破壞了某些平衡?

無論怎麽回答這些問題,一個無可改變的事實是:我們活在這個“病毒星球”上,我們也永遠要依賴這個“病毒星球”繼續活下去。

我們和其他的生命,必將在未來“共享”更多的東西。但是要“共享”什麽,我們其實可以選擇:

我們可以選擇不去沈迷在“山珍海味”的炫耀性消費幻夢裏。

我們可以選擇更加尊重和敬畏大自然,以及其中的任何一種生物。

這事關每一個人,這事關每一個“下一次”。因為下一次早晚會來,而我們人類遠比想象中脆弱。

希望“下一次”,我們至少可以有所準備——這就是在這個“病毒星球”上生存下來的終極邏輯。

(原創 ReadAbroad 遠讀重洋 3天前 出品 | 遠讀重洋)
 

財華網所刊載內容之知識產權為財華網及相關權利人專屬所有或持有。未經許可,禁止進行轉載、摘編、複製及建立鏡像等任何使用。

如有意願轉載,請發郵件至content@finet.com.hk,獲得書面確認及授權後,方可轉載。

更多精彩內容,請登陸
財華香港網 (https://www.finet.hk)
現代電視 (http://www.fintv.com)

相關文章

1月26日
中國央行上調小額批量支付系統貸記業務單筆金額上限 以支持抗擊疫情
1月26日
蝙蝠為啥這麽厲害?地球人整明白了沒有?
1月26日
試劑盒困局:為何確診這麽難?
1月26日
社區醫生上門指導“居家隔離”!來(返)滬的朋友,請注意這些事項
1月24日
中國國內累計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確診病例升至830例--國家衛健委
1月24日
武漢新型肺炎病毒來襲 香港經濟能否抵擋?
1月23日
金管局副總裁李達志:難言今年債券投資能否維持去年良好水平
1月23日
香港2019年外匯基金投資收入2472億港元 歷來第2高
1月23日
財政部、稅務總局:明確國有農用地出租等增值稅政策
1月23日
銀保監會等13部門聯合發布《關於促進社會服務領域商業保險發展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