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Techub News 整理
2024年8月9日,黃仁勳在計算機歷史博物館接受了一次長篇口述訪談。這份訪談最珍貴的地方,不在於它重復了公眾已經熟悉的“英偉達傳奇”,而在於它以第一人稱的方式,把一個技術公司如何形成、如何在錯誤中求生、如何從圖形芯片公司一路走到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核心,串成了一條完整的思想鏈條。
如果把黃仁勳的職業生涯僅僅理解為“抓住了AI風口”,那就會錯過他真正獨特的地方。口述史中反復出現的,不是運氣,而是三種能力:在大方向上提前下注、在錯誤發生後快速轉身、在技術與市場都尚未成形時同時培育生態。這三點,幾乎解釋了英偉達為什麼能從一家曾經多次瀕臨失敗的創業公司,成長為定義新一代計算範式的企業。
黃仁勳出生於1963年2月17日的台北,幼年先在台灣生活,五歲左右隨家庭遷往泰國。1973年前後,泰國局勢出現動蕩,父母隨後決定把他和哥哥先送到美國,兄弟二人先到華盛頓州塔科馬,之後又被安排到肯塔基州的寄宿學校,後來才與家人在美國西北地區重新團聚。
這段跨越台灣、泰國和美國的遷徙經歷,在口述中沒有被包裝成煽情故事,但它顯然深刻影響了黃仁勳對環境變化的適應能力。一個人在童年階段不斷進入陌生場景、重新建立秩序、學習如何在不同文化中立足,往往會更早接受“世界本來就是不穩定的”這一事實。這種對不確定性的耐受力,後來幾乎成為他領導風格的底色。
他回憶少年時代的興趣很簡單:學校和運動。遊泳、足球、網球、尤其是乒乓球,佔據了他的很多時間;他在十幾歲時甚至長期高強度訓練乒乓球,參加過公開賽事。 這些内容看似與後來的芯片事業無關,實際上卻揭示了一個重要特徵:黃仁勳很早就習慣了在重復訓練中追求精進。技術領導者往往被外界想象成“靈光乍現”的人物,但他的敘述更接近另一種模型——靠長期投入形成穩定的競爭優勢。
黃仁勳說,自己在科學和數學方面一直表現不錯,這在很大程度上受父親影響;父親是一名工程師,也讓他天然相信工程和技術是一條可靠的發展道路。 真正改變他人生路徑的,是高中時期接觸到的計算機設備以及身邊那群同時活躍在數學俱樂部、科學俱樂部和計算機俱樂部的朋友。也正是在這種氛圍中,他決定進入俄勒岡州立大學學習電氣工程,而不是走向原本也可能選擇的石油工程方向。
在大學階段,黃仁勳不僅確定了自己的專業方向,也遇見了後來相伴一生的妻子Lori。他提到自己當年在電氣工程基礎實驗課上與她成為同組成員,並以“周末一起做作業”為名義展開追求。這個細節很輕松,卻也反映出他極其鮮明的自我認知:他知道自己最拿得出手的能力就是做好功課、把事情做紮實。
畢業後,他先後在AMD和LSI Logic工作。AMD讓他真正進入大型芯片設計的核心現場,參與CPU相關設計,理解性能、功耗、密度等工程權衡;而LSI Logic則讓他看到設計工具、係統設計和芯片設計之間的深層聯係。 在他的回憶裡,這一階段極其關鍵,因為他逐漸意識到,未來的競爭不會只發生在單顆芯片層面,而會發生在“係統、工具、軟件、硬件協同設計”的更大尺度上。
換句話說,黃仁勳後來反復強調的“全棧”思維,並不是AI時代才有的口號,而是在LSI Logic時代就已形成雛形。他看到電子設計自動化工具如何改變工程師設計復雜係統的方式,也因此更早理解:計算産業最終會走向軟硬件邊界不斷融合的方向。
談到1993年創辦英偉達,黃仁勳在訪談中給出了一個很重要的糾偏。外界常把公司起點理解為“做3D圖形芯片”,但按照他的說法,三位創始人更早討論的其實是:基於他們在計算機圖形學、係統、芯片設計方面的積累,究竟能創建一家什麼樣的公司;短期能用什麼業務活下來,長期又可能成長為什麼樣的企業。
這意味著,英偉達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在押注“某種顯卡産品”,而是在押注一種更大的計算觀:對高度計算密集型任務進行專門加速。黃仁勳在訪談裡明確提出,當時圖形處理存在兩種路綫,一種相信通用處理器加軟件算法,另一種相信某些工作負載更適合專用加速管綫;三位創始人顯然更認同後者,並相信圖形處理只是加速計算的第一個落地場景。
更關鍵的是,英偉達早期就非常重視軟件兼容和平台延續性。他在口述中談到統一驅動架構的形成邏輯:如果硬件每一代都變化過大,而軟件投資無法延續,那麼公司就無法建立真正的平台能力。 這一思想後來證明極為重要。很多芯片公司擅長做一次性的高性能器件,但很難建立持續演進的開發生態;英偉達之所以能越過多個技術周期,正因為它很早就把“硬件的可叠代性”和“軟件的可繼承性”視作同等重要的事情。
口述史中最值得反復閱讀的一段,是黃仁勳對英偉達第一次重大危機的回顧。公司早期曾選擇了一套後來被證明方向錯誤的3D圖形方案,例如使用曲面、前向紋理映射、不使用Z-buffer等技術,以試圖在當時極端受限的晶體管和内存條件下做出漂亮圖像。 從工程角度看,這套設計並非沒有道理;問題在於,它對開發者並不友好,也沒有順應後來主流圖形處理的發展路徑。
黃仁勳在訪談裡坦率地說,他們“幾乎完全做錯了”。真正正確的方向,後來被證明是三角形、逆向紋理映射和Z-buffer。 這不是一次局部失誤,而是路綫級錯誤:公司已經投入兩年多時間,外部競爭者眾多,同時還背著與世嘉有關的重要合同。如果繼續按原路綫推進,也許短期資金壓力較小;但從長遠看,企業會被徹底帶偏。
黃仁勳從這次危機中提煉出一條極其硬核的管理原則:先做正確的決定,再處理正確決定帶來的後果。 他認為,很多組織之所以陷入困境,不是因為看不見正確方向,而是過於害怕“如果轉向,合同怎麼辦、錢怎麼辦、競爭怎麼辦”,於是遲遲不敢動手。英偉達當時最終選擇的,是先承認技術路徑錯誤,把公司轉到正確道路上,再去逐一解決合同與融資問題。
他隨後給世嘉時任CEO打電話,坦陳公司處境,說明如果繼續執行原項目,反而會把合作方也帶到錯誤方向,並請求解除合同,同時爭取資金支持。黃仁勳在口述中明確表示,如果沒有對方的理解和幫助,英偉達未必能活下來。 但更重要的仍是前一步:如果沒有先在技術上承認錯誤、完成轉向,任何資金輸血也只是延緩失敗。
這次危機還塑造了英偉達後來的工程文化。因為時間極度緊迫,團隊不得不在大約九個月内完成一次決定生死的重建,並在過程中重塑芯片設計、驗證、軟硬件協同等方法。他提到,公司甚至從一家即將倒閉的企業手中買來本要報廢的仿真設備,並由此開創出更成熟的軟硬件協同開發流程。 可以說,英偉達後來以執行力聞名,不是因為一開始就擁有完美秩序,而是在生死綫上被迫把執行係統鍛造成型。
很多人今天談英偉達,會把CUDA和AI視作公司命運的分水嶺。但從黃仁勳的敘述看,這條路綫並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從“讓虛擬世界更真實”逐步推演出來的。 最初,英偉達先從圖形渲染進入物理模擬,因為僅有漂亮畫面仍然是靜態的,真正讓虛擬世界“活起來”的,是物理、粒子、流體以及更廣義的模擬能力。
隨著GPU逐漸可編程化,英偉達開始探索如何利用這些並行引擎去處理圖形之外的任務。公司先有了更接近C語言表達方式的CG,再一路發展到CUDA。 這背後的核心,不只是推出一種編程工具,而是不斷讓GPU變得“足夠可編程”,同時又不失去相對通用CPU的加速優勢。
這一階段真正重要的,不是技術名詞,而是英偉達對“表達能力”的持續追求。黃仁勳在訪談中多次強調,公司並不是為了把GPU做成另一種CPU,而是在小心拿捏那條邊界:既讓開發者能夠表達更豐富的計算任務,又保持高倍數加速和高能效。 這條邊界把握得好,GPU就會成為一種新的計算平台;把握不好,它要麼淪為難用的專用器件,要麼失去加速價值。
黃仁勳對英偉達最自豪的一點,並非某一代産品性能領先,而是公司擅長同時創造技術與市場。 早期3D PC遊戲市場尚未真正形成,Windows 95也未到來,消費級3D遊戲幾乎可以說是從零起步;英偉達不僅要做芯片,還要推廣開發工具、扶持開發者、推動軟件生態、培養玩家認知,某種意義上是和整個市場一起成長。
後來,GPU進入科學計算也是同樣的邏輯。訪談中提到,石油勘探中的地震數據處理是較早驗證GPU潛力的應用之一;Schlumberger旗下團隊看到了GPU在相關計算上可帶來的顯著加速,這增強了英偉達對科學計算方向的信心。 再往後,橡樹嶺國家實驗室採用英偉達GPU建設新一代超級計算機,進一步打開了從分子動力學到氣候科學等廣泛科研場景。
這一過程中最不容易被外界理解的,是“市場並不是天然在那裡等你去佔領”。在加速計算領域,如果沒有合適算法、工具鏈、開發者教育和行業樣板,市場本身就不會自動出現。 黃仁勳把這形容為同時解決“技術”與“市場”之間的雞和蛋問題,而英偉達之所以後來能在AI時代佔據獨特位置,正是因為它比多數硬件公司更早學會了這套打法。
在訪談後段,黃仁勳把AI描述為一場“極其根本”的計算轉型。他認為,這種根本性至少體現在三層:計算方式變了,軟件開發方式變了,最終能夠構建的應用也變了。 在他的理解中,未來大量計算將由GPU等並行體係完成;與此同時,軟件不再只是人手編寫的規則,而越來越多地通過數據驅動和模型訓練來獲得能力。
這種判斷與其說是對AI熱點的迎合,不如說是對英偉達長期路綫的自然延伸。因為如果公司過去三十年的核心工作,一直是在建立一個能夠承載加速計算的平台,那麼當深度學習把“海量並行綫性代數”和“訓練式軟件生成”推到産業中心時,英偉達正好站在了最有利的位置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黃仁勳在口述中並沒有把AI只講成一場樂觀敘事。他明確提到,AI能力越強,安全、治理、數據篩選、合成數據、護欄係統等問題就越重要,而且這些問題本身也需要借助AI來解決。 換句話說,在他的視角裡,AI不是一個單一産品,而是一整套持續演化的基礎設施係統,既包括模型能力,也包括訓練數據、工具鏈、部署方式、治理機制和現實應用場景。
如果說技術路徑解釋了英偉達“做什麼”,那麼黃仁勳在訪談中對CEO角色的表述,則解釋了他如何帶隊完成這些事。他認為,CEO對公司戰略負有不可替代的責任:不是所有想法都必須由CEO提出,但最終必須由CEO負責確立方向、組織資源並推動執行。
黃仁勳把自己的管理方式概括為:同時工作在未來與當下,且高度親自參與。 他並不把大量時間花在日常運營會議裡,而是更像一個可以在研究、工程、市場等不同團隊之間“浮動”的中樞人物,哪裡最需要連接和推動,他就去哪裡。 這種方式本質上並不輕松,因為它要求領導者既能看見長期願景,也能理解短期障礙,還要隨時調整組織,讓戰略不斷適應外部變化。
他甚至提到,英偉達並不是靠固定的年度計劃和五年計劃運轉的,公司更像是在長期願景不變的前提下,不斷調整中短期策略。 這其實非常符合高技術産業的現實:當行業變化足夠快時,僵化計劃未必可靠,真正重要的是保持清晰方向與持續修正能力。
在整場訪談裡,黃仁勳最有傳播力的一句判斷,或許是他對創業者“超能力”的描述:一種帶著無知、輕慢與過度自信的心理狀態。 聽起來像玩笑,卻很真實。因為如果創業者在起點就完全理解問題有多難,很多公司可能根本不會誕生。
他反復提到自己的思考方式是“這件事能有多難”。無論是創辦公司、進入深度學習、做機器人,還是佈局自動駕駛,他總是先以一種近乎魯莽的姿態切入,然後在現實不斷回擊之後,依靠意誌、團隊與調整能力撐過去。 這種說法並不是在鼓吹盲目樂觀,而是在提醒後來者:重大創新往往不可能在信息完全充分、風險完全可控時才開始。
真正把公司帶到終點的,也絕不是最初那點“無知式勇氣”本身,而是當現實的艱難徹底顯現之後,是否仍有能力承受打擊、修正路綫、組織團隊,並繼續前進。 從這個意義上說,黃仁勳的口述史並不是一部勝利者的傳奇自述,而更像一份關於技術創業如何穿越高不確定性的實踐筆記。
可以發現黃仁勳真正想講的並不是“某個産品成功了”,而是英偉達形成了幾項更底層的能力:第一,能夠判斷長期技術方向;第二,能夠在路綫錯誤時迅速掉頭;第三,能夠把硬件、軟件、工具和開發者生態一起組織起來;第四,能夠在市場尚未成熟前先把基礎設施鋪好。
因此,英偉達的崛起不能簡單概括為“押中了AI”。更準確地說,它長期圍繞加速計算建立平台、積累生態、訓練組織,最終在AI時代迎來了集中兌現。 黃仁勳個人的特質也並不只是“遠見”,而是把遠見、強執行、極端坦誠和對復雜係統的長期耐心結合在一起。
最重要的啓發或許就在這裡:偉大的技術公司並不是靠一次正確預測贏得未來,而是靠一次次在混亂中作出更正確的決定,並且願意為這些決定承受後果。
内容來源:TECHUB 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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