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近百年的商業發展史上,有這麽一家金融機構深刻定義了這座城市的繁榮脈絡——匯豐控股(00005.HK)。
在全世界的投資者為AI的跌宕起伏悲泣歡呼時,這家百年金融巨擘卻靜默地以其一貫的審慎與精明,走出一條讓所有投資者垂涎的傾斜曲線。

漫長的瘦身、疫情期間的短暫下挫,併沒有影響其長期向上趨勢,這與AI相關類別股份大起大落形成鮮明的對比。它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呢?
源起香江:從貿易掮客到功利造王者
1865年,匯豐銀行在香港正式落地,由多家遠東洋行聯合發起,誕生初衷是要填補中國沿海、香港、東南亞跨境貿易的結算空白,為西方遠東貿易體系搭建金融樞紐。
初創期的匯豐核心業務聚焦貿易押匯、外匯匯兌與國際票據清算,快速紮根香江,成為遠東貿易不可或缺的金融基礎設施。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香港迎來時代拐點,從單一轉口港向制造業基地轉型,本土華商勢力快速崛起。
在此背景之下,匯豐管理層精準捕捉到這一結構性變局,完成成立以來第一次關鍵戰略躍遷:徹底擺脫單一貿易金融服務商標簽,轉型為覆蓋工商信貸、地產融資、零售金融的區域性全能銀行。
這一次轉型,不是普惠市場的善意賦能,或是匯豐押注華商未來的風險對衝與利益換道。其中,最具代表性的1965年金融風波,成為匯豐鞏固霸權的關鍵棋局。當時恒生銀行深陷流動性危機,在港府協調下,匯豐順勢入主恒生,以極低成本拿下本土核心金融牌照與渠道資源,一舉夯實香港金融龍頭地位。
市場長期神化的匯豐造王傳奇——扶持包玉剛登頂航運霸主、助力李嘉誠蛇吞象收購和記黃埔,剝開溫情的伯樂叙事,本質或是一場場精準的資本交易與勢力制衡。
當時英資財團固守傳統賽道、僵化保守,逐漸喪失市場活力,而新興華商敢闖敢拼、深耕本土實業,具備更強的增長潛力與落地能力。
匯豐通過低成本信貸傾斜、交易撮合背書、資本市場資源導流,扶持華商新貴崛起:
一方面打破英資對香港商業的長期壟斷,為自身信貸業務開辟全新增量市場;
另一方面借助華商的本土根基,深度綁定香港地產、航運、實業核心賽道,攫取持續穩定的利差收益與行業話語權。
不同於普通商業銀行的單純放貸,匯豐的「造王邏輯」具備極強的戰略前瞻性與圈層排他性:它不做短期高息借貸,而是陪伴式資本賦能,在華商初創缺資本、擴張缺背書、併購缺資金的關鍵節點雪中送炭,用金融槓桿撬動產業躍遷,成為香港黃金三十年所有頭部豪門的隱形基石。
首位,被匯豐封神的傳奇豪門,是「世界船王」包玉剛。
上世紀60年代,全球航運業迎來爆發期,但重資產、高負債、長週期的行業特性,讓保守的外資銀行、本土錢莊避之不及,無人願意為民營航運企業大規模授信。
唯有匯控精準預判全球海運紅利,突破行業偏見,為初創期的包玉剛提供百萬級美元核心信貸,更將其納入匯豐核心合作圈層,持續滾動注資、兜底流動性。依託匯豐源源不斷的資金支撐,包玉剛7年內將船隊從寥寥數艘擴張至50艘,一躍成為全球規模最大的船運企業,坐穩「世界船王」寶座,徹底打破外資航運巨頭的壟斷格局。
1971年,包玉剛成為首位進入匯豐董事會的華人,標誌著華商資本正式打入香港頂級金融核心圈層。後續轟動全港的九龍倉控制權爭奪戰中,匯豐暗中提供資金加持,助力包玉剛擊敗老牌英資巨頭怡和集團,成功拿下九龍倉控股權,成為香港商業史上華商逆襲英資的標誌性事件。
第二位,核心賦能巨頭,便是「超人」李嘉誠。
創業初期的李嘉誠僅為小型地產商,資金儲備薄弱,難以撬動大型地皮與優質資產。匯豐率先為其提供低息開發信貸,助力長實快速擴張地產業務、囤積核心土地儲備。
70年代末,匯豐手握老牌英資巨頭和記黃埔的大量閑置股權,彼時英資撤退、本土資本崛起的趨勢已定,當時的匯豐大班沈弼主動向李嘉誠釋放核心資源,以極具優勢的優惠價格(較市價低一半以上,且李嘉誠首期只需支付兩成)出讓和記黃埔股權,併配套足額併購信貸支持。憑借匯豐的資本賦能與頂級金融信用背書,李嘉誠順利拿下和記黃埔控股權,從單一本土地產商一躍成為綜合跨國財團,奠定長實帝國的根基,常年登頂香港首富之列,成為匯豐造王時代最具代表性的商業標桿。
除兩大頂級巨頭外,匯豐更是香港豪門家族集體崛起的核心推手,郭得勝、李兆基、鄭裕彤三大豪門的基業騰飛,均深度依託匯豐的資本託底,構成了香港地產黃金時代的完整造王矩陣。
新鴻基地產(以下簡稱新地)創始人郭得勝,是匯豐最早深耕的本土地產大亨之一。
60-70年代香港住宅市場化起步,郭得勝立足本土舊城改造與住宅開發,但早期民營房企無抵押物、無行業信用,融資渠道極度匮乏。
匯豐率先打破壁壘,為郭得勝提供批量開發貸與按揭資金支持,助力新地快速搶佔香港住宅賽道、囤積核心地皮。
在新地上市、規模化擴張的關鍵階段,匯豐不僅持續提供銀團貸款,還以金融機構身份為企業信用背書,助力新地快速躋身香港頭部房企,奠定新地的地產基業。可以說,新地從小型建築商行到香港頂級地產財團的跨越,匯豐的持續信貸賦能是核心底氣。
恒基兆業創始人李兆基,同樣深度受益於匯豐的戰略扶持。
李兆基深耕香港中小戶型住宅與地皮收購,商業模式高度依賴資金週轉與低成本融資。匯豐針對其穩健的經營風格,提供長期滾動授信,支撐其持續收購舊樓、整合土地資源,在香港樓市多輪週期中逆勢擴張。2009年匯控股價大幅波動、市場恐慌之際,李兆基更是以核心長期投資人身份力挺匯控,雙向印證二者數十年深度綁定的共生關系。依託匯豐穩定的資金活水,恒基兆業穩步壯大,與新地、長實、新世界併稱香港四大地產巨頭,李兆基也成為享譽全球的華人富豪。
新世界發展、週大福創始人鄭裕彤的商業版圖擴張,同樣離不開匯豐的全程護航。
鄭裕彤早期深耕珠寶行業,跨界佈局地產、基建的關鍵節點,資金缺口巨大。匯控為其提供跨界擴張專項信貸,助力其成立新世界發展,快速切入香港核心地產賽道。在新世界上市、收購核心地標資產、佈局酒店與基建業務的過程中,匯豐持續提供銀團融資、跨境資金結算、資本運作服務,支撐鄭氏家族完成從珠寶商到綜合財團的轉型,成功躋身香港頂級豪門之列,成為匯豐賦能多元化華商的典型代表。
除此之外,實業巨頭霍英東的崛起,也暗藏匯豐的賦能身影。
霍英東立足港澳貿易、碼頭倉儲、地產開發,早期跨境貿易與基建投資極度依賴跨境金融服務。匯豐憑借獨一無二的遠東跨境結算網絡,為霍英東的進出口貿易提供高效匯兌、結算與貿易融資支持,助力其快速積累原始資本,佈局港澳核心產業,成為港澳實業發展的標桿人物。
至此可以清晰界定匯豐的核心造王邏輯:未直接下場經營地產、實業,不參與產業經營,始終以資本槓桿、信用背書、併購護航、週期託底為核心,精準押注時代風口下的優質華商群體。它不局限於扶持一兩位頂級富豪,而是批量孵化、陪伴成長,打造出香港黃金時代的完整豪門商業矩陣。在香港工業化、地產黃金三十年,匯豐壟斷了本土頭部企業的核心融資賽道,是名副其實的香港產業「幕後操盤手」,深刻定義了香港華商時代的財富格局,也為其自身帶來更豐厚的實利。
從走向全世界到全面收縮
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香港回歸預期升溫,地緣不確定性加劇。
深谙風險對衝之道的匯豐,迅速切換戰略方向,開啟激進的全球化擴張。
90年代初,匯控作為頂層控股平台正式成立,通過換股重組完成股權架構叠代,同步登陸港、倫兩地資本市場,打通東西方資本通道。
彼時的野心昭然若揭:徹底擺脫對香港單一市場的依賴,打造真正的環球金融巨頭。此後數年,匯控瘋狂海外併購、鋪設全球分行網絡,將核心資源、決策重心、利潤訴求全面向歐美市場傾斜。
但是2008年次貸危機無情地戳破了全球擴張的幻夢。
歐美市場的巨額虧損與嚴苛的監管,讓匯豐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危機之後,匯控被迫開啟全面收縮戰略,相繼出售拉美、美國及歐洲的大量非核心零售資產。
疫情三年成為壓垮海外戰略的最後一根稻草,全球超低利率持續壓縮銀行息差,歐美業務虧損進一步擴大。
疊加股東層面的持續博弈,匯控的戰略東移不再是可選路徑,而是唯一求生選擇。
此後,匯控持續精簡歐美業務,徹底放棄大眾金融賽道,僅保留高端私行、跨國機構業務等高附加值板塊,全面重倉香港、粵港澳大灣區及亞洲財富管理賽道。通過私有化恒生銀行、整合本土核心資產、聚焦區域實體經濟,完成一場被動且徹底的本土回歸。
從出走遠東到環球擴張,再到退守亞洲,匯控百年業務叠代,始終圍繞「風險套利、利益最大化」的核心邏輯,所謂戰略輪回,不過是資本逐利與風險避險的反復博弈。
股東博弈:東西方資本的數十年無聲角力
相較於轟轟烈烈的造王傳奇與戰略輪回,隱藏在股東名冊背後的東西方資本博弈,更為隱秘、持久且殘酷。作為一家在多國多地上市、根植亞洲、受控西式體系的跨國金融巨頭,匯控自誕生起,就注定成為東西方資本角力的核心賽場。這場博弈沒有激烈的股權爭奪、沒有公開的派系決裂,卻深刻左右著匯控的每一次戰略抉擇。
而隨著香港經濟崛起、內地資本持續壯大,港資、中資等亞洲資本逐步進駐匯控股東名單,成為不可忽視的新生力量。
匯豐誕生之初,股東主體為在港英、美、德老牌洋行,核心控制權牢牢掌握在歐洲資本手中。後續外籍資本逐步出清,股權集中於香港英資圈層與海外老牌貿易資本,公眾流通股極少,無任何華人資本、亞洲資本參與。
這一階段的匯豐,是典型的英資禦用金融機構,服務於西方遠東貿易與殖民經濟,戰略完全由英資圈層主導。即便戰後深度扶持華商、賦能香港本土產業,但其頂層控制權、治理權始終掌握在英資手中,華商只能是業務客戶,從未觸及股權核心。
1991年匯控成立併實現港倫兩地上市後,老牌英資家族和洋行股東持續減持退出,匯控從封閉的圈層持股,變為全球公眾持股企業。這一時期匯豐無任何單一控股股東,股權高度分散,管理層因此擁有極大的自主戰略空間,得以在90年代推進激進的全球併購。
隨後貝萊德、領航、道富等歐美頂級資管機構逐步成為核心股東,但此時它們更多是財務投資者,賦予管理層極大的戰略自主空間。2009年金融危機後的巨量配股進一步稀釋了原有股東結構,加速了機構資本的滲透。
21世紀起,東方資本登上匯控核心股東舞台。曾經被匯控參股賦能的中國平安(02318.HK),反向通過二級市場持續增持匯豐股票,2017年持股突破5%觸發舉牌,正式躋身核心股東之列,併曾一度超越貝萊德成為第一大股東。
至此,匯控百年單一西方資本格局被徹底打破。此前所有核心股東均為歐美資本,訴求以長期財務配置、被動跟蹤指數為主;而平安作為亞洲本土產業資本,深耕亞太市場,擁有完全不同於西方資本的戰略視角,更看重匯控亞洲資產的價值釋放,而非單純的短期財務收益。東西方資本的微妙制衡與博弈,正式拉開序幕。
2020年疫情爆發後,東西方資本博弈走向公開化、白熱化。匯控疫情期間取消分紅、股價大幅震盪,疊加歐美業務持續虧損、亞洲高利潤資產補貼海外低效業務的矛盾凸顯,作為東方核心資本代表,平安公開提出分拆亞洲業務、聚焦本土價值的戰略訴求。
儘管最終分拆議案被董事會否決,但這場博弈徹底倒逼匯豐管理層終結戰略搖擺,加速剝離海外資產、重倉亞洲市場、私有化恒生銀行、聚焦本土財富賽道,完成戰略全面東移。
當前,貝萊德為匯控的第一大股東,持有9.09%權益,平安資管為第二大股東,持有7.98%權益,美國紐約銀行梅隆公司與摩根大通均為其持股5%以上的股東。
當下的匯豐,早已脫離傳統英資屬性,成為東西方資本博弈共生的金融樞紐:西方資本保留治理根基,東方資本主導戰略方向,二者的制衡與平衡,或將長期決定匯豐的未來走向。
2026年中期業績釋放的持續派息與10億美元股份回購組合,或是匯控管理層在東西方資本博弈中,最典型的妥協式平衡術。一方面以真金白銀的現金回饋安撫歐美傳統股東,穩住基本盤與股價;另一方面以「亞洲優先」「深耕灣區」的叙事,回應亞洲資本的核心訴求,維持區域市場口碑與業務基本盤。
結語:百年輪回,資本無眠
回望匯控跨越一個多世紀的跌宕歷程,所謂「伯樂造王」的傳奇,褪去故事化的濾鏡,本質是資本對時代紅利的精準捕捉。它借香港工業化與地產浪潮,以信貸、背書與併購賦能一代華商豪門,親手塑造了香港黃金年代的財富版圖;又在時代風向轉變之際,為對衝地緣風險奔赴全球,卻在海外市場吞下擴張苦果,最終在虧損與股東壓力之下被動重返亞洲。
貫穿匯豐百年的從來不是情懷,而是風險與收益的反復權衡。它曾是英資體系伸向遠東的金融觸手,而後隨著股權不斷分散,演變為東西方資本交匯博弈的樞紐。平安入局帶來的戰略碰撞,將隱藏在董事會與股東名冊里的博弈擺上台面,即便分拆訴求未能落地,也實實在在扭轉了企業的資源投向。
當AI浪潮席卷全球資本市場,科技股在暴漲暴跌之間輪回,這家百年金融巨頭依靠區域根基與穩定分紅走出一枝獨秀的行情。但這份穩健的背後併非高枕無憂:昔日批量孵化豪門的時代土壤已經不復存在,香港商業環境早已變遷,歐美遺留業務的包袱、東西方股東訴求的分歧、區域金融市場的激烈競爭,仍將持續考驗這家老牌機構。
百年過往已經寫進香港商業史,而屬於匯控的下一篇章,依舊取決於它能否在資本博弈、地域取舍與時代變局之中,再次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存答案。
時代在變,資本的博弈從未停歇,但真正能定義這座城市繁榮脈絡的,始終是那些在風浪中屹立不倒的硬核力量。尋找下一個穿越週期的「百年巨頭」,見證港股核心資產的價值回歸——第13屆港股100強評選即將啟動! 讓我們一同發掘下一個真正主宰未來的「造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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