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股100強】肖耿:粵港澳大灣區的潛力、瓶頸與突破口

日期:2019年5月25日 下午10:51
【港股100強】肖耿:粵港澳大灣區的潛力、瓶頸與突破口

北京大學匯豐商學院教授、香港國際金融學會會長肖耿5月24日出席粵港澳大灣區金融科技發展高峰論壇暨第七屆「港股100強」頒獎典禮,他在閉門午宴上表示:經過兩年的充分醞釀與溝通,中共中央和國務院在2019年春節後公佈了首份《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提出了一些近期(到2022年)及遠期(到2035年)發展目標。這是大灣區在中國新的發展階段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及新起點。

這個規劃是由中央和地方政府共同提出的,其特點是把過去大灣區11個城市(香港、澳門、廣州、深圳、佛山、惠州、珠海、東莞、中山、江門、肇慶)中每一個城市自然形成的比較優勢在原本的基礎上有所提升,併鼓勵不同城市之間優勢及資源更互補。

「規劃綱要」的一個重點是如何讓大灣區内的公共基礎設施互聯互通、要素如何在各個城市更順暢流通。一旦這些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比較順暢以後,大灣區内的各個城市之間會形成新的聚合效應。城市之間不僅會有互補,也會有一些競爭,而這個競爭的結果我們是無法預測的,但一定會提升大灣區整體的效率、競爭力、及活力。

「規劃綱要」給粵港澳大灣區的戰略定位之一是「充滿活力的世界級城市群」。

這個定位其實是根據國家發展戰略和大灣區的特點來確定的。在過去40年,中國發展面臨兩方面瓶頸:一個是創新;另一個是國際金融,特别是跨境金融交易。而這兩個瓶頸需要一個有活力的城市群來應對、試驗、及突破。

大灣區還要承擔一個重要責任,就是探索與國際接軌的中國城市未來發展的模式,特别是在市場化、法治建設、開放程度、及創新能力等幾個關鍵領域。這是西方和國際社會非常關註的領域,而中國有需要利用大灣區的優勢在這些方面先行先試。

在「規劃綱要」全文中,「創新」出現了102次,可見國家對大灣區在創新方面的期待。創新是需要市場化的,因為創新本質上是不確定的。我們在技術上能不能夠突破、什麽時候突破、突破到什麽程度,這些都是未知數,沒辦法通過計劃進行準備和預測的。所以創新更多要依靠極具活力的民營企業,而粵港澳大灣區是中國民營化規模和比例最高的城市群。更重要的是,香港是全球最有活力、最市場化、最開放、法治建設也是世界一流的城市之一。

創新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創新的風險非常大。這就要充分利用資本市場,特别是股票市場。因為股票市場在所有金融工具中是最能夠吸收這些風險的。但這個股票市場需要是低槓桿股票市場,如果槓桿率非常高,它反而會給創新帶來係統性風險。通過資本市場,這個風險將在全國甚至全球範圍内被分散、吸收,這才能使得中國未來的創新有後勁、有衝勁。

創新還需要國際金融,因為我們說的創新不僅僅是與國内經濟有關的創新,還包括高質量的、最前沿的創新,要在世界範圍,包括基礎研究領域有所創新。從這個層面看,國際金融就變得非常重要了。與國際金融相關的是一個非常開放的離岸經濟體,而大灣區有這個條件在這方面有所突破。

「規劃綱要」在金融開放方面提了很多發展思路,特别是針對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進程。在這些與國際金融相關的領域,香港獨特的優勢——港幣和美元是掛鈎的,此外香港也定位為人民幣的離岸中心,而有了這兩個貨幣,未來香港在國際金融方面就變得非常重要,因為世界上最重要的三個貨幣就是美元、歐元、人民幣。當然英鎊和日元也是重要的,它們是5個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SDR(特别提款權)中的另外2個國際儲備貨幣。目前來看,和美元、歐元相比,人民幣的國際化還有相當大的差距。未來,如果粵港澳大灣區可以整合成中國的離岸經濟圈的話,人民幣的國際化可能會有相當大的突破。

「規劃綱要」還有一個亮點,除了優化提升深圳前海作為深港現代服務業合作區的功能及打造廣州南沙為粵港澳全面合作示範區,還強調了要推進珠海橫琴作為粵港澳深度合作示範區。橫琴是一個半島,在開放和國際化方面有獨特優勢,可以作為未來大灣區内珠江三角洲9個城市突破性製度改革的一個試驗區。例如,橫琴可以通過「一線放開,二線管住」的機製全方位復製香港的製度環境,在很短時間内展開自由港試點。

中國的傳統習慣是製定五年規劃、十年規劃,但是未來大灣區的發展不確定性是非常大的,因為它從活力來看已經在世界經濟的前沿了。具體哪個產業能夠突破、哪個產業不能突破,都還需要等待市場進行檢驗。大灣區已經是中國最市場化、最開放、最國際化的一個城市群,一旦它們相互之間的公共基礎設施及互聯互通更順暢了,整個灣區的創新能力、勞動生產率、及規模經濟會進一步提升,併形成一個世界少有的開放、自由、法治的營商、生活、及文化交流的統一市場生態環境,對中國及世界未來的和平、繁榮、及可持續發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粵港澳大灣區是作為一個國家發展戰略,也許可以為中國真正融入全球經濟,找到一個很好的突破口。過去40年中國的改革開放有兩個非常關鍵的決策。一是40年前創辦深圳特區,二是18年前加入WTO。這兩個決策使得我們國家過去40走過了西方社會上百年的發展進程。

但是,最近,西方對中國的態度發生了變化。原因之一是中國經濟規模現在已經大到我們進入市場不僅會改變價格,也會影響遊戲規則。按照國際貨幣基金組織2014年的估算,中國的經濟體量按購買力平價計已經大到超過了美國。因此美國從國家安全的角度對中國有了戒心,特别是其強硬的鷹派聲音越來越大,導緻中國未來發展將面臨非常大的壓力。

另一方面,中國老百姓對幸福生活的追求也對政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同時,全世界對中國在未來國際秩序方面應該承擔的責任與義務也有了新的更高的要求,這就導緻我們目前面臨巨大的内外壓力。

這種新形勢下,粵港澳大灣區就成了中國未來發展非常寶貴的一個突破口,因為大灣區有香港。香港是一個完全按照西方的現代經濟製度發展起來的,包括它的法律體製、開放傳統、簡單及超低的稅收體製、小政府等等。

海外投資者與遊客到了香港都覺得像回家一樣,感覺各方面都很順,他們也希望中國的未來會像香港一樣。確實,過去四十年的發展證明,深圳、廣州等週邊城市越來越像香港。可以說,粵港澳大灣區的城市在生活方式、企業的經營模式等方面都越來越國際化,都在向香港學習,而國内外的期待也在不斷升級。

粵港澳大灣區最有可能在目前這個關鍵時刻為中國未來30年的發展給出一個明確的方向,主要是因為兩個非常重要的因素:香港和金融科技。

在中國改革開放過程中,最具挑戰的一個領域就是金融監管。而在颠覆性的金融科技出現以後,金融監管就有可能不需要物理邊界,因為金融業基本上完成了數字化的過程。比如,内地的老百姓和企業家到香港,人到了香港,他們的錢不一定可以去香港。而你人不在香港,你的錢如果符合監管要求,也可以去香港。現代資金跨境流動是由數字化的金融監管來決定的,而與物理海關關係不大。當數字技術成熟到一定的階段後,就有可能創建一個電子圍欄,用無形的電子邊界來實現更快、更徹底、更高質量,係統性風險更低的金融開發。

按照目前我們漸進式的金融開放,應該說進步是不錯的,但與國内外的期望相比,差距還很大。而短期内金融對外完全開放又不現實。因此,我們可以考慮在儘短時間内,至少在粵港澳大灣區,利用數字金融科技,儘快在一個規模足夠大,範圍足夠廣的經濟、金融及製度生態體係内,儘可能試點全方位開放。

而建立這個開放生態體係面臨的主要挑戰就是製度。當年的深圳特區,還有加入WTO,都是製度改革。在未來粵港澳大灣區,需要一個更大膽、更徹底、更係統的製度性開放。

金融是為實體經濟服務的,但金融又是一個生態係統,它不能夠碎片化發展,如果想建立一個與全球市場接軌的開放金融體係,就必須讓整個金融的生態環境具備開放型的製度基礎,因為錢的流動性很強,會在碎片化的改革中尋找漏洞,導緻係統性風險與危機。

在金融開放的過程中,我們現在需要做什麽呢?在剛剛公佈的「規劃綱要」中提到推進珠海橫琴作為粵港澳深度合作示範區。橫琴的一個試點思路,叫做「一線放開」「二線管住」,也就是用電子圍欄的方式管住「二線」。如果不能管住「二線」,監管當局就不敢徹底開放「一線」。但數字金融科技使得我們今天是有可能在未來很短時間内可以建立及管住無形的、非物理的「二線」。而這個「二線」就是按照數字金融的規則,以法律及各種監管規則來合理界定資金跨境流動的自由度。這個「二線」使得中國實際上可以將香港離岸金融市場和離岸經濟擴大10倍以上。

粵港澳大灣區的人口達到7千萬,是香港的10倍,佔全國的5%,而GDP佔全國12%,雖然面積隻佔1.5%。像中國這樣一個世界第一大經濟體,需要足夠大的離岸經濟圈,也就是中國的世界級開放城市群。因為中國的對外開放,包括未來「一帶一路」的發展,中美關係的改善,都需要有一個世界級的開放經濟特區,來先行先試,儘早融入世界發達經濟體,也儘早讓全世界看到未來的中國會是什麽樣的中國,未來中國的開放會到什麽樣的程度。

中國非常幸運已經有了一個世界最先進的國際金融中心及離岸經濟體:香港。粵港澳大灣區的9個内地城市過去40年都在學習香港,而深圳前海在向香港學習、與香港競爭的過程中,最大的瓶頸不是來自香港,而是來自傳統的中國體製。

中國現在有兩個特别行政區:香港及澳門,我認為中國可能需要有第三個特别行政區,以類似歐盟的模式來協調中國自己真正努力構建的幾個離岸經濟體,也就是把不同的語言、不同的貨幣、不同的法律形式整合成一個統一市場,形成一個全球最開放、最高質量、也是最自由的離岸經濟體。如果這個夢想可以成真,那對世界的貢獻是無可計量的。

粵港澳大灣區是全中國最年輕、最有前途、最開放、也是最有競爭力的經濟體。如果我們把粵港澳大灣區、海南自由港、中國12個自貿實驗區融合在一起,從而形成一個完整的、中國的、開放的離岸經濟金融生態體係,我覺得這可能是中國未來全方位現代化的一個突破口。

這些事情看起來不可思議,但也許應該去試試。40年前我們在做深圳特區的時候,沒有任何人會想到它會創造出今天中國的改革開放奇迹,也沒有人想到深圳能夠創造出華為、騰訊這些全球領先的民營企業。

粵港澳大灣區聚集了應該說是中國最優秀的企業、最優秀的人才和最豐富的經驗。大灣區所有的城市從個體來看,都似乎是不平衡發展,但從大灣區整體及宏觀合併數據來看,是非常平衡的。當然,需要註意的是,由於每一個城市之間沒有一個共同的法律、稅收、關稅、及金融製度體係,使得他們之間的要素流動及交易障礙重重。

按照目前的計劃及過去的經驗,漸進式的改革開放,一步一步走的成本其實是非常巨大的,時間可能要十年、二十年。但是如果我們能夠集中力量,將大灣區整體作為一個製度創新的特區來考慮,就有可能取得一個突破,併節省很多的交易成本。從整個國家發展戰略看,在一個局部地區節省交易成本、迅速與國際接軌、徹底開放,可能是未來40年中國在新的地緣政治及技術革新環境下發展成本最低的一個選擇。

在粵港澳大灣區有很多具備非常豐富的一線工作經驗的政府、企業、金融機構和學術界的人才,他們的風格是幹得多、說得少。也許我們需要改變這個局面,讓大灣區的一線人才可以對中國未來的發展提出更符合國際化、更富創新意識的改革措施。這也是「規劃綱要」中特别提到及鼓勵的。

「規劃綱要」對香港的重視也是亮點之一。我們知道中國内地最需要的一些製度與實踐都可以在香港找到案例及經驗,包括廉政製度、法律體製、開放經濟實踐等。但這些製度優勢導緻一個負面情況就是香港沒有競爭對手,例如香港的股票市場的融資額已經是全球第一,所以交易所比較容易在國際競爭中獲得豐厚的回報。

香港還有一些它自身難以克服的瓶頸。例如,地理空間不夠用、大部分的市場都在香港之外、貨幣是跟美元掛鈎但實體經濟與中國、歐洲、及世界其它地區都密切相關。

我們知道香港的房地產市場過去20年都是供不應求的。但是,港幣與美元掛鈎的結果是過去十年香港實行的是美國的零利潤及數量寬松貨幣政策,導緻香港的房價全球最高,埋下係統性金融風險及社會穩定等一係列潛在問題。

在優勢與瓶頸共存的情況下,如果香港沒有外來壓力、沒有競爭對手,它就不會去主動升級、主動投資未來競爭力。香港實際上是未來最有可能對全球金融秩序貢獻最大的一個經濟體。在過去,香港最大的競爭對手是新加坡。新加坡20年前GDP落後於香港,但現在新加坡已經超過香港。

香港這麽多年主要是在股票市場融資方面有優勢,但在債券及外匯市場方面遠遠落後於新加坡。香港政府幾乎沒有任何債務,香港的財政盈餘累計超過兩年半的財政收入,這是極其寶貴的公共資源,但是香港卻很難利用這些資源來投資香港的未來。

香港需要大灣區來說明解決其地理空間瓶頸、市場空間限製。也需要來自海外及大灣區部分城市的競爭壓力來喚醒其危機感,併在國際金融方面投資及佈局其未來的優勢。

例如,在貨幣領域,香港就很有潛力。港幣跟美元掛鈎從過去來講很成功,但是對未來也許不一定合適。港幣未來應該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一攬子貨幣SDR掛鈎,香港應該在改善全球貨幣金融秩序、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一帶一路」離岸融資等方面扮演更重要的角色。當然,前提是它自己的瓶頸要能夠解決,這確實需要整個大灣區能夠相互配合互補。

粵港澳大灣區最重要的協調發展路徑也許就是讓週邊的城市復製香港的經濟製度,使得中國有一個10倍於香港的、富有活力與競爭力的離岸經濟體來對世界做貢獻,併先行先試為中國的改革開放闖出一條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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