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沒有 996

日期:2019年4月16日 下午10:39

眼下,互聯網界關于 996 的爭議尚未停歇。對于互聯網中年人來說,體力、時間能夠跟的上 996 已經算是福報,他們或正在承受高于 996 的工作時長,或者正在因為主動或被動的原因從職場消失,沒有資格 996。

本文經授權轉自 全天候科技(ID:iawtmt)

作者:楊泳潔,編輯:安心

「Offer 我已經發了,但 CEO 至今還沒審批,很尴尬。」

林琴是一家互聯網生鮮電商公司的 HRD(人事總監),一手搭建了公司的人才體系,公司大部分員工都是她親自招進來的,兩年半以來她第一次因為候選人的年齡問題和 CEO 陳琛産生了嚴重分歧。

林琴這次招聘的崗位是高級運營經理,公司雖然拿到了拼多多的融資,但規模尚屬于發展階段,因此並未開出太高的薪水,但因為要面向 VIP 客戶,要求相對來也不算低。

多方篩選之後,林琴選定的候選人柳蔭有多年大型電商及生鮮産品的運營經驗,對服務高端客戶也有獨到見解,工資開價不高,林琴覺得性價比非常合適,而且能加入她們公司算是從大廠「下嫁」到小公司。但這個候選人被 CEO 陳琛一票否絕了,理由只有一個——候選人年紀太大,超過了 35 歲,而且是已婚女性,盡管對方是丁克。在實在沒有其他合適人選的情況下,他甯願聘用一個水平差一些但年紀輕的人。

林琴頗感無奈,其實除了管理崗,公司早就停掉了 35 歲以上候選人的招聘。確切地說,她們的候選人都在 32 歲以下,因為目前勞動合同通常一次性簽三年,32 歲的人再幹 3 年正好滿 35 歲,合同到期後企業可以選擇解約。但目前 35 歲的候選人如果簽 3 年合同,到期時候選人就已經 38 歲了,嚴重超綱。按照年齡推算,目前在 35 門檻上徘徊的是 1985 年左右出生的人,如果紅線設定在 32 歲,對標的是 1988 年左右出生的人。而目前風華正茂的 90 後也已經有人走到了 30 歲的關頭。

圖片來源:采訪對象提供

這位候選人的遭遇讓林琴自己也心有戚戚。目前她們公司有大約一百名員工,平均年齡不到 30 歲,超過 35 歲的只有三個,包含了兩位股東和她。

以林琴的年紀,一旦失業找工作很困難,因此她自己也是心有戚戚焉。關于下一步職業規劃,她並沒有清晰的想法,眼下只能過一天算一天。大多數人 22 歲左右大學畢業,如果 35 歲就在職場被封頂,意味著將在「上有老下有小」的幾十年里壓力山大,畢竟沒有多少人能在這之前就能把一輩子所需的養老錢和孩子未來的教育費賺足。

前段時間,為防止家人因病致貧,林琴給老公和兒子在香港購買了重疾險;她自己的保險還有待體檢後再推進,由于長期在互聯網企業熬夜、加班,她懼怕體檢,生怕查出什麽大毛病。而房貸和雙方四位老人的贍養也讓她身心疲憊又不敢有絲毫松懈。

唯一慶幸的是 HR 這個職業可以做很久,以她目前的人脈可以做到 45 歲左右。此外,她還擁有心理咨詢師證書,「萬一失業了,我就去做心理咨詢師或職業規劃師。「但對此,林琴並不確定自己能否做的好。雖然現在拿著高薪,但她反而開始羨慕起了老家那些在事業單位任職的同學們,鐵飯碗可以一直啃到老。而曾經,這些都是她看不上而主動放棄的方向。

今天,堅持主張給同齡人發 offer,或許也是林琴對互聯網人中年危機的一種反抗,從這個角度講,她並不是老板眼中理性、優秀的 HR。

1

簡曆投了幾十封,個個石沈大海

「互金真是坑死人」,遊琅說。

他之前是一家互聯網金融公司的風控人員,由于行業大調整,公司進行了 40% 左右的人員優化。重點優化對象有兩種:工資高的人和試用期未轉正的人。他所在的部門原來共有 7 人,需裁掉 3 人,施琅本以為自己業務熟練,不會被裁,但部門有兩名孕婦不能裁,施琅又是僅次于部門總監工資第二高的人,在這調整中他就變成了被優化的對象。

事實上,2018 年,「失業」幾乎成了籠罩在所有職場人心里的陰霾。在 36 氪與清華大學全球化研究中心、民智國際研究院共同發起的《創業者生存現狀調查》中,29.41% 的創業者為了抵禦寒冬,決定「減少招人,或不再招人」;而已經有過裁員行為的公司,占比達到四成。

圖片來源:36 氪

剛剛失業時施琅並不擔心,認為外面工作機會多的是,但讓他意外的是,簡曆投了幾十封之後,封封都是石沈大海。遊琅最初以為,這是行業原因,後來他發現,年齡才是他真正的問題——他的年輕前同事們紛紛找到了新工作。1983 年出生的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雖然自認為還年輕,但已經人到中年,在互聯網公司已經算是「老年人」了。

但在獵頭李想看來,遊琅找工作失利並不僅僅因為年齡,而是年齡長了,職級沒跟上。

李想正在幫一家金融科技公司招大數據風控方面的負責人,偏向于風控模型建設,候選人年齡可以放寬到 40 歲,要求在銀行信用卡或互聯網金融公司有 5-8 年的數據分析或建模經驗,年薪在 80 萬左右,特別優秀的甚至可達百萬。但這樣的機會,施琅並不能達標。

李想提到,獵頭手上適合 35 歲以上人選的職位基本都是管理崗,但遊琅的資曆還屬于基層小主管。但在他這個層面,企業招聘時又偏向于使用成本更低、體力更好、沖勁更足的年輕人。

盡管已經賦閑了兩個多月,但考慮到家人會為他擔心,遊琅依然在上班時間背著電腦包出門,他白天會到家附近的圖書館或電影院待著,下班時分再回到家中。

雖然沒什麽工作,施琅並沒有趁機休個假,因為沒有收入的日子太難受。他每個月的房貸、孩子在私立幼兒園的學費都要從不多的積蓄中開支。在認清現實後,他最終降薪進入了一家做智能衣架的傳統公司做數據分析。「騎驢找馬吧」,他說。

經曆了這次求職風波,施琅對工作更加上心了,對于加班也豪不推辭。「以前覺得平平淡淡才是真,晚上或周末加班的話都會有抱怨或直接拒絕,但現在年紀大了,平庸就是錯。我已經不能再失業,不光要保住現在的職位,還要去爭取更高的職位,才可能安全些。」施琅感慨。

實際上,即便是做到互聯網大廠的高管職位,也絕非高枕無憂。

以京東為例,2019 年年初,京東集團在開年大會上宣布今年將末位淘汰 10% 的副總裁級別以上的高管。隨後,京東 CTO 張晨、京東 CLO 隆雨、京東首席公共事務官藍烨等高管在短時間内相繼離職。

此前,華為也被媒體曝出要向 35 歲以上的員工開刀,騰訊也在優化中層,據稱比例在 10%。

在李想看來, 「這些人並非絕無機會,可以降薪或者去一些小公司,那里對年紀相對寬容。 

2

從高管到失信人:只有一次創業的距離

面對職場的中年危機,有人無奈接受,也有人提前感知並主動求變,比如選擇了創業。

2016 年,吳碩城還在一家大型企業上海分公司擔任總經理,也算是「身居高位」,出行有公司特配的奔弛車,但時間長了,他也覺得這一切有點索然無味——每天在不同的會議中度過,但真正想推動的項目卻一再被總部擱置;而且由于股東内鬥原因,他在這家公司前途也基本上到頂了。

「我已經 38 歲了,再拖兩年就徹底沒有機會了。」吳碩城内心焦灼,頭發越來越少,最後他就索性剃了光頭。

吳碩城最終辭掉了這份工作創業了。當時互聯網電商及戶外旅遊行業正如火如荼,經過一番市場調查,他決定做一個垂直的戶外旅行電商平台。

「我要讓所有人走戶外的時候都先想到我們,不僅可以購買戶外裝備,還可以在這找到適合的戶外線路,甚至領隊都可以推薦給他們。」吳碩城最初信心十足。

為了表現自己對戶外旅行的熱愛,他一年四季都穿戶外裝備,比如秋冬季節,他每天穿的就是各式的沖鋒衣,出門還常跟各家外賣平台的小哥撞衫。

憑借多年的積蓄和努力,創業的開端還頗為順利。吳碩城在京東、天貓等都開設了戶外專營店,銷量在同類店鋪中可以排到前 10,獨立網站雖然流量不大但配置齊全。2017 年下半年,吳碩城在各大平台的店鋪銷售額總計在 3500 萬元左右,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他甚至覺得盈利可期。吳碩城對此還算滿意。

後來他遇到了一個 VC,對方告訴他——若全年成交額過億,可以投資。但按常規速度,他至少還要兩年時間才可能做到過億的業績。

「太慢了,照這個樣子什麽時候才能賺大錢?」吳碩城思慮過後,決定在雙 11 時一鳴驚人、一舉做大。當時,他的運營總監劉磊也極力支持這樣做,他們制定了一個詳密但耗資巨大的運營方案,包含要提前大量備貨、大舉購買天貓直通車、聚劃算廣告位等。除了電商平台,吳碩城還准備效仿微商,做一個領隊分銷的系統,希望通過全國數十萬戶外領隊分銷他的戶外産品。不過,這也需要大筆的技術投入和推廣開支。

計劃的實施需要上千萬的資金,而吳碩城的流動資金僅在百萬左右,為此,他孤注一擲,賣掉了父母留下的一套房産,拿到了 400 萬左右的資金,還在不少供應商那里打了欠條。然而,這些都是杯水車薪,距離「上千萬」的需求還差很大一截。

吳碩城決定铤而走險,他與一家 VC 機構簽訂了對賭協議,雙方約定:先投 500 萬,年底銷售額需達到一個億,成了,風投繼續加注,敗了,控股權被 VC 收走。當時距年底已只剩三個月,但銷量還不到 4000 萬。

「今晚,我們要背水一戰,所有員工晚上都加班做客服,明天幫倉庫打包發貨,這一仗對我們至關重要,大家都必須全力以赴。」雙 11 那天,吳碩城給全體員工開了動員會,鬥志昂揚。

然而,事與願違,雙 11 夜晚,想象中的搶購高潮並未到來。大批的員工雖然准時上線當客服但並沒有多少客戶前來咨詢,原有的 10 多名客服在淩晨 2-3 點後也沒了客戶。雙 11 結束之後盤點時,吳碩城發現 1500 萬的備貨只賣出去了不到 600 萬,加上之前存貨,共有上千萬的貨囤積在倉庫中。其中,以服裝類為主,一旦過季,價值就大打折扣。

那一刻,吳碩城心如死灰,接來的兩個月,因為雙 11 的透支效應,他的店鋪銷量一路走低,人員工資都無法發放,高薪招聘的技術團隊也分崩離析。年底時,VC 理所當然地收走了公司的控股權。由于公司債務高企,吳碩城又拿不出資金償還,最終被投資方趕出了公司。

此前,由于吳碩城曾以個人身份為公司借款,他帶著 200 多萬的債務離開,結束了寢食難安的兩年創業史。不僅如此,他付出的還有最初投入的上百萬資金和一套 400 萬的房産。

由于無力償還,其中一個債主把他告上了法庭,如今,吳碩城已經變成了一名「失信人」。

雪上加霜的是,在他賣房創業時就極為不滿的妻子最終選擇了離婚。由于擔心失信人身份會影響女兒的學業,他也不願將剩下的唯一一套房産被執行,于是接受離婚,並淨身出戶。

翻看吳碩城如今的朋友圈,大都是一些與佛相關的内容。據說他已成為了「居士」,常年茹素,而且與之前的很多朋友都斷了聯系。

吳碩城只是千千萬萬創業大軍中的一員。就創業而言,死亡是大概率事件。公開數據顯示:中國每年約有 100 萬家企業倒閉,平均每分鍾就有 2 家企業倒閉! 中國 4000 多萬中小企業,存活 5 年以上的不到 7%,10 年以上的不到 2%! 換言之,中國超過 98% 的創業企業最終都會走向死亡。如今的環境下,草根創業的門檻越來越高,成功率變得更低。

對于互聯網行業而言,無論創業還是就業,越來越成為年輕人的天下。2018 年 9 月,拉勾網發布的《90 後互聯網職場報告》顯示,互聯網行業平均年齡 26 歲,其中,55.8% 的互聯網從業者為 90 後,其中 90-95 之間的,占比 49.3%。

眼下,互聯網界關于 996 的爭議尚未停歇,甚至連馬雲都公開支持 996,認為這是一種福報。但對于互聯網行業的中年人來說,他們或者已經身居管理層,承受著 996 或更長的工作時長,如果體力、時間能夠跟的上 996 的節奏真的算是福報了;另一個殘酷的現實是,很多中年人正在因為或主動或被動的原因地從職場消失,他們已經沒有資格 996。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林琴、柳蔭、遊琅、李想、吳碩城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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